更新日期： 2023 年 5 月 15 日
疫情帶給這世界最大的改變之一，我想是讓人們開始練習慢下來、開始懂得享受獨處吧。過去兩三年內，身邊友人不約而同地將生活重心從對物質、對表象的追求，轉移至對心靈富足與精神性的嚮往。彷彿日常中不忘替自己安插一段有質感（且具儀式感）的 Me Time，才稱得上是懂得生活。
而因為精油與「療癒」、「能量」等概念高度相關，「氣味設計」類商品的市場便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無懸念地炸開了。最新一期的【Pinkoi 本週主打星】—— 香氛品牌「上山上山」碰巧亦誕生於此時（於 2020 年成立）。以初生之犢之姿，主理人 Shawn 究竟如何以精油去詮釋私人記憶中「嘉南平原欸氣味」⋯⋯並在這場百家爭鳴的香氣大戰殺出一條生路？
那天，Shawn 邀請我到他的嘉義老家拜訪。在廟埕旁，在田梗間，在落英繽紛的老樹下⋯⋯話說從頭。
我販售的其實是內容，是故事
畢業自大葉大學的造型藝術系，Shawn 說自己以前最拿手的其實是偏表現主義（風格上較傾向 Jackson Pollock 或是 Jean-Michel Basquiat）的「抽象畫」。雖說後來礙於現實考量，自己成了純藝術這一塊的逃兵⋯⋯但抽象畫中那些人們最在意的「佈局」、「過渡」與「起承轉合」，這些觀念、技法卻亦步亦趨地陪伴在 Shawn 的各個人生階段，成為其他人偷不走也模仿不來的看家本領。
張愛玲曾說：「一個人，學會了一樣本事，總捨不得放著不用。」也許每個階段的媒材或產出不同，但一路上 Shawn 未曾放棄要做個「說故事的人」。
那麼⋯⋯上山上山想與 Pinkoi 分享的，又是怎樣的故事呢？
與童年的自己，相約海馬迴
因為焦慮加上嚴重的睡眠失調，Shawn 的身心曾經歷過一場苦戰，飽受折磨。當時的他（與兩隻寵物鼠）獨居在台北，與家人漸行漸遠。因緣際會下他透過友人初次接觸到精油，不但自此夜夜酣然入夢，各種生理上的病徵也都逐一緩解了。
回憶起剛恢復睡眠能力的那段日子，Shawn 說自己竟然總是片片斷斷、恍惚間在夢中重溫孩提時代的各種場景。原來對他而言，童年就是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；是一帖良藥，治癒自己長大成人的傷。
給阿公一手帶大的這些年，Shawn 一直住在嘉義老家。頂著金孫光環、無憂無慮的日子究竟是在哪一天戛然而止？或許已難以考究。沒想到這份獨屬兒時的溫暖，竟乘著氣味與夢的翅膀⋯⋯千里迢迢地趕來拯救長大後的自己了。
因為這段奇妙的經歷，點燃了 Shawn 對於精油知識的狂熱、拜師進修調香。後來，甚至決定創業、投身精油創作⋯⋯這，便是上山上山的緣起。
閩南語的氣味書寫
為了紀念阿公、紀念祖孫之間這段真摯而美好的時光，Shawn 的調香完全不走套路，近乎偏執地只汲取與童年相關的氣味記憶⋯⋯舉例來說，像是鄉間的空氣、柑仔店裡的梅仔餅、無花果乾、野草香、檳榔、老衣櫥、烤橘子、焚燒稻草的焦香等等。上山上山大量地／大膽地採用非傳統的香氣來定調，在氣味設計的表現上自然與多數他牌截然不同。
另個教人難以忽略的特色⋯⋯為了烘托出更鮮活的農家生活印象，上山上山刻意以一種洋溢著古趣的台語文，去企劃＋撰寫全系列的品名與商品文案。（據說實事求是的 Shawn 甚至為此跑去【愛台語】的網站，逐一求證它們的典故，相當樂此不疲呢。）
「越在地，越國際？」
或許你會懷疑⋯⋯私人記憶，究竟有沒有市場潛力？Shawn 說自己當然也曾思考過這題。
不過，這一關最終沒能卡住他太久。而在關鍵時刻推了 Shawn 一把的貴人，據說竟然是阿仍仍⋯⋯沒錯，就是那位藝名曾經叫做「阿爆」的女歌手。
2020 年的金曲獎頒獎典禮上，她破天荒地以排灣語專輯《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》獲頒年度最佳專輯獎（並以該專輯中的〈Thank You 感謝〉一曲拿下年度最佳歌曲獎）。她曾說：「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，就會值得。」、「在這個時代當你越在地，其實越國際。」
在電視機的彼端潸然淚下，Shawn 感到自己被鼓舞了。自知對文青小清新路線較無感，也無意粉墨登場、扮演「身心靈導師」⋯⋯自己能問心無愧地拿出來向全宇宙交換的，也就只剩下濃度百分百的真情、加上如假包換的人生經驗了吧。
載浮載沉，患得患失
甫推出頭兩款香氛的草創期，Shawn 便躍躍欲試地帶著他的作品開始跑市集、試水溫了。猶記得上山上山的處女秀正是兩年前此時的濕地「肌汗の市集」，為期兩天的活動，第一天雖壯烈成仁，但奇妙的事在市集次日發生了⋯⋯。Shawn 無意間打翻了一瓶《巡田水》，但因爲濕地的空間走工業風，裸露在外的水泥地面竟意外地成了一座巨型的擴香磚。
因為空間建材的完美助攻，Shawn 的精油便這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擴散開、且被牢牢地吸附在整個市集空間了。這股與眾不同的謎香旋即勾起了現場陣陣騷動，也替濕地換上了明亮又飽富療癒力的空間表情。很快地，上山上山的商品便被採購一空。
濕地一戰，讓 Shawn 親眼見證了市場的共鳴與潛力。往後的路，他便放任自己潛心於新商品的創作與開發；將童年回憶中的吉光片羽、各種美好的邂逅一一提煉，再以香味的形式重現。
在肌汗の市集之後，Shawn 花了兩年時間把台灣大大小小的市集近乎全跑過一輪，成績起起落落。不過，在後期兩場市集（蚤之市、海或瘋）他因連吃了兩場敗仗，信心再次受挫，甚至開始思索自己是否仍要繼續走這條路。當時 Shawn 還不知道的是⋯⋯在蚤之市遇上的一位新顧客，竟然是位玩香論壇的大神！深諳海外頂級香水的他，在市集結束後無預警地分享了上山上山的貼文，甚至下了這樣的註解：
「台灣唯一值得期待的香氛品牌。」
這篇貼文（與這樣的美名）便這麼被一傳十、十傳百地推播出去了。
向心魔直球對決：PDF 背水一戰
海或結束後，上山上山很順利地同時通過了三場市集的報名：松菸的風格職人市集、草率季以及由好家在台灣與 Pinkoi 聯手舉辦的 2022 Pinkoi Design Festival（以下簡稱 PDF）。因不堪心情一再患得患失，加上因為連三場市集的雄心壯志，使得他不得不跑去做勞力活、打短期工籌錢，也因此遭遇了令他陷入低潮的霸凌事件。心魔勸他放棄，但論壇大神的那句話言猶在耳⋯⋯Shawn 在心中暗自決定給自己一個嚴厲的關卡：繼續上山上山的唯一機會，就是在年末這場「市集馬拉松」獲得商業上的三連勝。
幸運地，前兩場都是售罄結尾，但 Shawn 也已把自己逼到體力透支。面對 PDF，除了得再度從零開始量產商品，他的蕁麻疹、脊椎問題與腰疼已惡化到讓他再也無法久站了（據說 PDF 的最後兩天 Shawn 是坐著撐完全場的）。在粉絲們的擁護、以及 Pinkoi 員工們不約而同的力挺之下，上山上山再次在市集結束之前賣到一瓶都不剩。
也許這便是上天的旨意，天天哭著騎車回家的 Shawn（痛到哭）也只能滿懷感激地履行他在心中給自己的承諾⋯⋯繼續「歡喜做，甘願受」下去了。
搭上碧昂絲的 返鄉列車
「⋯⋯取名為『上山上山』，你的品牌跟『山』之間的連結是什麼呢？」
「沒有關聯。」
另一方面，上山上山的英文品牌名 “Homecoming Fragrance” 卻像把利刃般地直搗核心。（不知道曾經長時間離家的遊子們是否都像我一樣⋯⋯每次看到 Homecoming 這個字時，心臟會冷不防地抽動一下？）
上山上山在描繪的故事，也是來自這麽一段「少小離鄉老大回」的私人經驗。文章前段提起過，Shawn 曾與家人「漸行漸遠」。至於為何會漸行漸遠呢？除了兩代間略顯拙劣的親情溝通、Shawn 自己對於老一輩家族角力的逃避，自然也少不了父執輩對於 Shawn 在職涯規劃上的不理解、不看好⋯⋯（曾經身為以「3D 列印」聞名於校園、備受禮遇的名師， Shawn 卻放棄大好前程、跑去用台語賣香水，還成天帶著一堆絲瓜全台走透透？）
有一種感覺，叫做「近鄉情怯」。以為自己要是沒有「成功」，便無顏面對江東父老。「不敢」回家，卻教家人誤解為「不想」回家⋯⋯這樣的惡性循環，終於撕裂了親情，導致父子之間劍拔駑張。
⋯⋯在 Coachella 演唱會紀錄片《Homecoming》中，深刻地傳遞了碧昂絲的回家，不僅僅是拾起行囊，平平地踏上歸途而已。2018 年產後復出舞台，考驗她在成為一名母親後如何角色切換，挑戰她是否能在人生劇烈改變時，自信而有餘裕。對她而言，「家」象徵的是她因生產暫別的舞台⋯⋯（節錄自女人迷文章｜碧昂絲紀錄片《Homecoming》：我要回家，也要打破黑人女性限制）
聊到品牌名稱的寓意，Shawn 提起 2019 年這部由 Netflix 推出的紀錄片，它不但收錄了這場碧昂絲宣告重返舞台、極具指標性的演出，更深入探究了從創意概念到文化運動的感人歷程。這場演出的其中一段高潮，是碧昂絲在表演中加入黑人大學樂隊，巧妙融合了不同世代與地區的黑人音樂。Shawn 為她細膩地將自己的出身與真實經歷安排進節目感到動容，也因此更加確認上山上山從私人記憶出發的初衷，是能夠感染他人的，是有力量的。
上山上山的整體企劃並非從消費者出發，或為了滿足世人需求⋯⋯上山上山的每一個篇章，都是為了療癒我自己。
當父母親眼見證市集上消費者們對 Shawn 報以熱情的回應，心中的疑慮與操煩漸漸消散，甚至開始捲起袖子跳進來幫忙，原本連 Shawn 都曾自我質疑的事業搖身一變，竟成了這個家庭最溫柔的和解。順流，歸根；一家子團結一心，人生還有什麼難題不能被化解呢？
專訪、攝影、文字：Nicholas
